用风笛唱响山羊之歌*

cp是太中芥!


我和老师在黑色的夜里四处游荡,像两个野鬼幽魂飘在砖灰色的巷道,暗黄色的路灯,糖果色的酒吧。老师讨厌在夜晚待在家里,他讨厌家里那些透明闪亮的琉璃器、泛白的大理石板,这些东西让他觉得寒冷。所以,我和老师开始成为这个城市昼伏夜出人群中的一份子,偶尔也会在白天出行。


Carrousel是我和老师最常去的地方,虽然名义上是酒吧,在深夜却安静有如书房,老顾客们各占其所,低声交谈, Singapore Sling和Bellini香甜酒液敲击杯壁,酒保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典型的美国人,维罗纳黄的金灿灿的头发是这昏暗酒吧里 唯一的闪亮。我和老师照例来到这里打发下半夜时光,“你们来了!欢迎——”欢快的声音让人想起璀璨的大提琴,或蓝宝石敲击瓷砖的清脆声响。Strongbow和甜牛奶被端上吧台,和一小碟果酱松糕。说来惭愧,虽然已经成年,但酒精仍然是盘踞在前路上不可撼动的凶兽,也曾有过几次直面敌人的经历,皆以全败告终,思来想去仍颇觉不甘,幸得吾师指点,“甜牛奶不是和甜点更配吗,别太勉强自己喔?”和酒精魔鬼的战争到此结束。还有,或许男子汉爱吃甜点有些丢人,但甜的食物确是在下不能舍弃的珍宝。


“龙之介,还记得我跟你说到过的三岛吗?啊对、没错,就是那个一点也不可爱的男人...什么嘛,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跑来告诉我不喜欢我的作品,这是特殊的表达爱意的方式吗?真是不讨人喜欢,越路小姐也被他蒙骗了,还有美轮,那可真是个美男子啊。要我说——,他就是个自大狂!好笑,我才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不过是一个臭小孩,哼。龙之介,你不一样,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着的乖孩子,明明知道我是个骗子仍然选择追随我,你真是个温柔又可爱的小笨蛋。呜...我讨厌世人!他们是无知的集合体,愚蠢又自以为是,目光狭隘...呜...我讨厌他们。**”


老师喝醉之后总是不停地抱怨,简直就像个撒娇的小孩子,有一点无理取闹的可爱和让人心凉的悲哀,老师把我抱进他怀里埋在我肩头呜呜地哭着,一阵冷风从外面吹进来,老师的脑袋在我肩上一顿,然后一点点抬起,“呀,中也,好久不见。”我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男子站在门侧,蜜橘色的头发甜美又温暖,却有双比冰更冷的眼睛,“好久不见,太宰。”


他视线落在我身上,轻柔的羽毛一样纤细的微笑,“初次见面,未来的天才小说家,芥川。”


在这之前我就知道他,中原中也,现代诗坛的闪亮明星,总是出现在各大书刊报道头条,我没读过他的诗,却总能在买来的新书腰封上看见他的名字,“天才诗人中原中也推荐”之类的话已经看了无数次了。老师从未对我提过他,我只知道在很久以前,老师是想当一个诗人的,“可月桂枝从来没有倾斜于我 ,我想我没有做诗人的天赋,只好做一个蹩脚的小说家。”这是老师的原话,我不这么认为。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第一次读了老师的小说,浅蓝色的封面,面容清丽的女学生与蓬松的泡沫,等我看完的时候正是黄昏,金色的太阳在我的泪水间闪耀,一个名字刺入了我的生活——“太宰治”。


修学旅行的夜晚,我在海边遇见了太宰先生,衣服手表手机钱包都放在一旁的沙滩上,赤裸的身体在海边徘徊犹豫不决,几乎在看见他的同一时刻我就认出他来了,我向他跑去。他转向我,我这才第一次看清楚他,松软的栗色卷发,焦糖色的瞳孔无助又彷徨,“你也来劝我不要自杀吗?”淡漠且疏离的面具横亘在我们两人之间,“太宰先生,我爱您的作品!请让我陪在您的身边!”说出口了,莫名其妙的勇气降临了,为什么会说出后面这一句不在计划范围之内的话呢。因为他太寂寞了,我也很寂寞,我想,两个人的寂寞总归比一个人的寂寞热闹些。“真直接,是表白吗?只是喜欢我的作品还不够,我才不需要这样普普通通的赞扬,迷恋我吧,为我着迷,疯狂地爱我吧,说不定我会因为这样的笨蛋而选择再活下去试试看喔?”“我爱您,太宰先生,我爱您。”那个时候我看见老师的微笑,像是轻蔑又像可怜,还有那么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飘飘的温柔,他说,“一个小笨蛋、果然还是个不懂爱情的小孩。”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揉乱了我的头发,他的手大却纤弱,仿佛是一个亲吻落在头顶。


从那个晚上开始,我就成为了太宰先生的学生。我写一点小说,败北的英雄或是绝望的女人,短小的句段或是燃烧的地狱 ,我把这些文章送上去给太宰先生看,他撕扯掉其中的一些,另一些他自己拿了回去,我没听过他关于我的文章的任何评价,偶尔却能在书架上看见标有自己名字的小说,在当代文学界小有名气,可我唯一在意的还是老师的评价,他却从来不肯对我吐露一字。再之后,我从大学出来,就跟在老师身边,在世界流浪。


中原先生和老师看来是旧识,两三杯酒后中原先生邀请我们去他家坐坐,“我家的酒可比这里多多了,太宰、就让我带你去我家大开眼界!还有、也有适合芥川你喝的果酒或牛奶,听说你喜欢吃甜的,介意晚上多吃点东西吗?”然后我们就乘上中原先生漆黑的雷克萨斯,在一栋古典小别墅面前停了下来,雪花石膏的白色别墅,像纸莎草一样温柔又古旧。他一路带我们绕过雕花金丝柚木包着蓝色意大利油蜡皮的沙发套组,白蜡木的餐桌,跳过盘旋的楼梯,向我们骄傲又得意地展示他的酒柜,神色飞扬,像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哦哟,真的挺不错嘛、中也,你也出息了啊!”“哈?你这家伙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啊?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也只有一个学生算得上优秀。”“嫉妒了吧哈哈哈哈中也,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像芥川君一样可爱的学生的——”“混蛋太宰你可别太嚣张了!”...关系真好,眉眼间都是闪耀的过去。暗金色的君度利娇酒,人头马的白兰地斜斜放在角落里,轩尼诗的香槟,杰克丹尼的威士忌放了整整一排,老师和中原先生拿了瓶尊尼获加蓝牌蓝方苏格兰威士忌,暗沉沉的橄榄色,让人想起刻印章的晶莹璀璨的西伯利亚石头。大理石托盘上放着两个水晶酒杯,中原先生消失了几分钟又带上来一小杯热乎乎的甜牛奶和浇上了槭糖浆的鲜奶油草莓可丽饼,可以闻出尚蒂伊奶油的甜香,“再等一下——芥川你要多吃点东西才好,真不知道太宰那个糊涂鬼是怎么搞的,把你养得这么瘦。”“不是这样的...太宰先生对我很好..”还没等我说完他就又飞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托着撒有杏仁片淋着焦糖的漂浮岛,这是我非常喜欢的甜点之一,“好啦!太宰,芥川,让我们一起痛痛快快地干杯吧!”“好!虽然人不怎么样,酒还不错嘛,中也。”“多谢款待..!”老师很开心,我已经有很久都没有看到老师这么开心了。


当天晚上他们两个醉倒在餐桌上,老师用力地揪中原先生的头发,中原先生用脚不停地踹向太宰先生的小腿,两个醉鬼最后扭打在一起然后瘫倒进入梦乡,只好由我来收拾残局。凌晨三点,我终于也睡着了。


“下次也多来玩玩,我这里永远都对芥川你开放!太宰混蛋就算了..嗤。”虽然这么说了,每次当我和老师一起来的时候中原先生还是非常高兴,我们一起去旅游,老师和中原先生都抢着为我拍照,在这之前我并不是经常拍照,后来也就渐渐习惯了,反正也不会因为拍到照片上就变得好看一点。老师和中原先生倒是很上照,除了两个人的合照,你搓着他的脸或是突然挡住镜头,像小孩子一样调皮。“来!芥川,快来这里!这里风景很不错吧,我们一起来张合照!”“什么嘛、中也,已经寂寞到要和别人的学生拉拉扯扯了吗?来来、芥川君,到老师这边来,在老师的怀里露出笑脸吧♪”“妈的太宰,你的语气像个变态一样啊,别听他,芥川,来我这里!”“著名诗人居然口吐不雅词汇,芥川芥川,快离他远点,他会把你带坏的。”“我要杀了你啊啊啊啊!”“啊,我死了,死了。”最后还是三个人一起拍了照,照片很正常,大家笑得温和又灿烂,没人知道后面两个人掐得对方嘴角抽搐。一起去附近的沙龙,老师讲起他喜欢的作家双眼闪亮,中原先生也偶尔会在众人之前朗诵他早年的诗歌,很多人夸赞我的文章,就连老师,在有一天大家说起我来时,也毫不在意一样,轻飘飘说了句,“芥川君的文字我也真的很喜欢,如果再幸福一点就好了。”


我的心已经快乐地在唱歌了,金色翅膀的鸽子从我胸膛飞出。他认同我了,太好了,真的好开心,这样的话,就知道如何写出名为幸福的情感了。

中原先生要去波哥大做一个演讲,我和老师都有点难过,不知从何时起,我们已经习惯了三个人的生活,中原先生走了,我和老师又变成了孤零零的两个人。Carrousel的酒也引不起老师的兴趣,正如同甜点也变得索然无味一样,“真无聊啊...”我们数着中原先生回来的日子,太宰先生甚至想出了29个嘲笑中原先生的段子,我也写出了新的小说,因为中原先生的陪伴和老师的认可的,闪耀着幸福光芒的小说。


中原先生预计该到达的前一天,一则新闻打破了所有幻想的金杯,“航班xxxx失事,因飞机尾部撞到机场防波堤上,导致机尾整截脱落,飞机主体机身偏出跑道,机上乘客和机组人员共307人,其中乘客291人,包括195名日本公民。目前,共有43名乘客在本次空难中遇难。其中,著名诗人中原中也的遇难使无数人痛心...”老师笑了,他笑得在沙发上卷作一团,眼泪淌进沙发里,“我就说吧,中也,你这家伙,运气总不是太好的...”我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只觉得心里空空的,又空又冷,我凑上去抱着老师,好让我能暖和些,“呐,芥川君,我们一起去那家伙家里看看吧。”


凌晨四点,我和老师行走在漆黑的夜里,打开了中原先生的家门,老师把酒柜打开,一瓶一瓶地打开,把酒液泼向中原先生的书架,一瓶果酒浸透了中原先生的诗稿,我撕扯了一小片诗稿塞进嘴里,下一秒又把它吐出来,“是苦的。”中原先生的诗,太苦了。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在门口,老师开心地笑了,“太好啦,这下我们又是三个人了。”



*悲剧词源tragodia,源于希腊语,tragos(山羊),ode(歌),也就是山羊之歌,风笛是表达疯狂陶醉的快乐,解释到这里大家应该都懂。

**这一段太宰先生三岛君的评论是臆测,并没有贬低三岛君的意思(毕竟岛岛是我最爱滴作家!),是另一种爱的表达(!)

最后,故事灵感来自三岛君的短篇小说《伙伴》(可以戳进这个链接看一下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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